从小到大,自始而终,我们的头上都覆盖着一张惨白的草稿纸,纸上画着一个坐标系,你在这个象限,他在那个象限。这个坐标系的名字浩如烟海:IQ、EQ、mbti 测试、九型人格测试、DASS-21、FOCI、霍兰德职业兴趣测试、各项荣誉、机构的证书、当然还有高考成绩单。
许多人热衷于这些测试或量表,如果数值称心如意,他们就加深对表中身份的认同;如果数值不尽如意,不出几天就会被忘掉。与此同时,各种测试的完善和精密化也在如火如荼的开展。于是乎,坐标系的发展一日紧如一日,大家的身份都从某某象限精确到了具体的 x 和 y 坐标。坐标的精确度随着科学的发展蒸蒸日上,乐观地看,“我是谁” 这个大问题似乎在不远的将来就会被解决。
而我要讲的,是另一个的故事。
曾经的我也是他们的一员。我热衷,我测试,我认同,我转发。直到我精疲力竭地睡去,在梦中朦朦胧胧地感到水压,我才发现,我沉死在一片海域。我的躯体冰凉,我的双眼呆滞,咸涩的海水灌进我的口腔、鼻孔和耳膜。水草缠住我的双腿,让我保持着我的位置,一步也动弹不得。
我挂着冷汗醒来,又迷迷糊糊睡去,在第二个梦里,我终于游上了岸。在我的眼前,是一片广阔的未开发的土地,太阳晒干我身上的海水,我的身躯又重获温度。我回头看看大海,才发现那海的奇特:那是一片数字构成的墨绿色海洋,数以万计的数字像饼干一样翻腾着,发出骇人的声响。我松了一口气,眺望着波涛汹涌的数字海。海面上不时有几条飞鱼冲出水面,它们抖落着数字,翅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与现实不同的是,它们一旦飞出水面,就不再坠回。我就一直像这样看着,直到黄昏的降临。
自那以后,我很少再对测试抱有以往的热情,每当心理老师给我推荐性格测试时,我就会回想起那两个诡谲的梦。大概有几个月,我都在苦苦探求那两个梦的意义,就像我曾经探求 “我是谁” 一样。弗洛伊德或许对释梦很有发言权,他的 “燃烧的孩子” 这样的案例一直为人所乐道。但是,释梦真的能得到梦的内核吗?对梦的解析,是精确,还是失真?这就回到一开始的主题了 —— 坐标系对人的定义,是精确,还是失真。定义往往意味着抽象化。我们选择性地忽略掉了原材料中那些无足轻重的细枝末节,建立起自洽的理想模型,于是一切事物都明确了自己在意义体系里的一席之地。可是那些细节真的无足轻重吗?我认为不是。
对梦的解析也好,对人的定义也好,有着失真的一面。他们失去的,正是那些丰富而无可替代的细节,这些细节是生命的所在,是抽象的坐标系无法产出的思维原料。狄尔泰说:“时代的危机在于知识与生命的脱节。” 飞速膨胀的不只是技术,也是那个庞大的意义坐标系的野心。空洞抽象的坐标抓住了鲜活的生命。
我不想止步于此。所以我不再追求那两个梦的意义,因为我知道,让梦作为梦本身会更有味道。所以我不再热衷于繁多的测试,因为我知道,我是象限之外的存在,我远比我所认同的我有着更多的可能。所以我不再追问 “我是谁”,因为我知道,我是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不要溺死在数字的海洋中。